1986年12月,河内还在为“革新开放”争论不休。一名在老街前线浴血七年的上尉退伍军人阮文强站在国会大楼前对同乡说:“我们拼光了半辈子,可粮票还是那么难换到大米。”这句抱怨并不起眼,却精准概括了越南在对华冲突之后的集体处境。理解这场由1979年2月17日爆发的中越边境战争,单看前线硝烟远远不够,更要读懂随后长达四十年的经济停滞与社会震荡。
1970年代初,越南北方刚从抗美战火中脱困,南方亦待重建。按理说,修养生息是王道,然而冷战的潮汐推来苏美两股大流,海岸线另一侧的中国也在谨慎权衡。1975年统一之后,黎笋执政集团急于在中南半岛确立“大越”势力范围,出兵柬埔寨,驱逐红色高棉,顺带与苏联签下《苏越友好合作条约》。这份条约在莫斯科看来是布局太平洋的前沿支点,于北京却像一把尖刀插在家门口。中苏论战尚未平息,新对手已然横亘南疆。
1978年底,大批越南难民涌入广西、云南,边境摩擦不断。北京数度照会无果,中央军委最终决定予以“自卫还击”。凌晨4时40分,1979年2月17日,震耳的炮声沿千里边境线同时响起,22.5万中国部队分东西两线突入越北。彼时作战序列中,新疆克拉玛依的独立自行车营也被急调入川滇边域,一路跋山涉水,他们的任务只有一句话:“打到越军听见炮响就老实为止”。
越南方面仓促应战。常备军34个师多半部署在柬埔寨战场或中南部沿海,北部边境能迅速投入的主力不足十万。靠山吃山,他们熟悉高平、谅山每一道山坳,却难挡对手大炮开道、坦克强突。战事不到一周,老街、河江要地相继失守。广州、昆明两大军区的合计战果来自一份战后统计:57169名越军被歼,其中包含精锐324师与3个特工旅,另有民兵损耗数据因为种种缘故未能完整归档。
战场上硝烟四起,后方同样暗潮汹涌。苏联远东舰队进入金兰湾,提供对空警戒,空中还编组“空中志愿队”探测中国雷达。华盛顿则冷眼旁观,中美关系刚破冰,彼时美国急于拉住北京牵制莫斯科,务求不露声色。越南在这场大国博弈被推上前台,却发现支援物资迟迟未能及时到岸,只能耗尽库存。短缺已是家常便饭,城市配给体系摇摇欲坠。阮文强后来回忆:“我们从老百姓那里征米,自己吃的是木薯干。”
三月中旬,解放军宣布实现“预定惩罚目的”,陆续撤回国境。撤出的路线上,桥梁、军火库、通讯设施被系统性爆破。谅山到河内的铁路桥变成一片扭曲的钢筋;曾由苏联专家援建的同登火车站被炮火夷平;北一、北二火电站的变压器被毁,电网瘫痪逾百日。越南国家计划委员会粗算,单基建损失折合15亿美元,这在其时相当于该国一年国民收入三分之一。
战争账单的另一端是人口与生产。短短二十余天,越南至少十万青壮年伤亡或失踪。适龄劳动力锐减,乡村水稻抢收没了主力,只能靠老弱妇孺。次年春耕,北部五省稻田减播面积近三成,粮食收成跌至1966年的水平。受战火波及的鸡公山矿区停产整修两年,外汇支柱物资锡、锰出口断流,越盾持续贬值,黑市汇率一年内跳水六成。黎笋在1980年的讲话里承认:“必须勒紧裤腰带,把全国资源集中到国防上。”
军费占比随即飙升。越南财政部公报显示,1977年国防开支仅占GDP的8%,到1983年已高达22%。绝大多数资金流向边境要塞、战备公路与西线柬埔寨战区。越南百姓则在配给单中望着越来越短缺的粮油,却仍要上缴“国防义务粮”。有人把当时的街景比作“法郎跌到地上都没人弯腰”,因为弯腰也买不到大米和布票。
1979年后,联合国因“入侵柬埔寨”通过制裁决议,美国、日本、西欧同步切断贷款和援助,亚洲开发银行冻结越南投票权。苏联援助虽然填补了一点空缺,却远不能覆盖越南整个工业链需求,加之油价暴跌拖累莫斯科自身,长江后浪推前浪式的“援越洪流”很快萎缩。越南工业在缺乏备件与市场双重压力下开工率全年不足35%,城市停电成为常态,“缅橡胶、泰国皮鞋、老挝家电”成了黑市三大畅销货,市价动辄高于国营商店数倍。
人力耗散也是隐形账。1979年至1989年间,越南陆续向边境投入逾百万人次兵力,两山地区的山头争夺成为消耗战。高强度的森林作战导致疟疾与登革热肆虐,每年光医疗后送就消耗数千万越盾。1990年东盟内部估算,仅卫生领域超额支出就能让越南失去两个省级医院的建设资金。
社会心理同样受创。越北村庄里,“双包制度”被紧急推行,本是提升农业积极性的改革,却被频繁征兵打断。年轻男子常年驻守老街、河江,放弃耕种;归来者往往带着弹伤或截肢。民间口口相传一句顺口溜:“丛林归来的人,身子回来,青春没回来。”这并非夸张。1984年越南全国婚龄女子与同龄男子比例一度失衡,一些省份出现“姊妹共夫”畸形现象,引发社会学家警示。
烈士纪念碑遍布街头,代价沉重,却没有换来明显的国际政治红利。1991年,苏联解体,莫斯科原有的信用体系瞬间蒸发,越南才真正意识到必须自救。革新开放政策亮相,私有小作坊获许可,外资法颁布,经济特区在芽庄、胡志明市周边试水。可惜十年空转的工业基础与市场壁垒让起步既慢又艰难。1995年前,越南仍是世界银行口中的“极度贫困”国家,人均GDP不足300美元,仅与撒哈拉以南非洲国家处在同一水平线。
越南历史学界对1979年开始的边界冲突究竟该如何写入教材,意见颇多。胡志明市师范大学教授阮氏红云曾向教育部建议“正面呈现战史”。她引用法国学者让·拉·莫特的一句话:“不把疼痛讲出来,伤口永远不会愈合。”然而官方教材中相关篇幅仍屈指可数,多数学生只在社会传闻里捕捉到“北方战争”的只言片语。学术界的有限公开资料反倒成为中老年退伍军人之间的口头历史,他们常用一句略带戏谑的评价收尾:“一脚踢飞了锅盖,饭却没得吃。”
有意思的是,这样的“半隐形”叙事并未阻止民间回忆。河内旧书摊偶尔能见到印量仅千册的小册子《老街的流弹》,封面油墨泛黄,作者署名“某前线文工团”。书中记录了1979年2月24日高平一处洞穴里,十几名越军卫生兵用柴油灯为伤员缝合的细节。读者翻到那一页,很难不联想到同一时刻中国炮兵在谅山打出的一轮齐射。双方年轻面孔隔着山脊对峙,彼此都无从可退,战争残酷在纸页间凝固。
时间继续推移。1999年12月30日,中越正式完成陆地边界条约草签,而两国贸易额当年破10亿美元,河内大学的经济学讲座里第一次出现“互补产业链”词汇。矛盾依旧存在,广阔市场却悄然激活。越南学者再谈1979年,口吻多了一重冷静:这一仗让一个本该在七十年代末腾飞的国家至少晚走了两代人。杨国忠在2015年的演讲里甚至以数字做对比——同一时间段,中国沿海工业产值增长了30倍,越南北部仅3倍,“差距在枪声停歇后才真正拉开”。
三十多年前前线阵地的呼号,今日化成一串串宏观经济指标。牺牲依旧需要铭记,可若只停留在铭记,养活不了下一代。越南政府开始大规模修复北部边境公路,把老街口岸升级为综合保税区;谅山市中心竖起崭新的百货大厦,四层满是中国移动支付的二维码。偶尔能看见身穿退伍军装的老兵在门口抽烟,目光掠过车水马龙,谁也不知道他脑海里的炮火是否再度轰鸣。
回到阮文强。2019年2月,他受邀参加战争四十周年研讨会。会后他在留言簿写下两句话:“朋友和邻居打过架,墙上还残留裂缝。最怕的不是裂缝,而是没人去修。”简短一行字,没有评功摆过,也没有豪言壮语,却成了越南学界引用率最高的“民间脚注”。这一代人的牺牲已成为既定事实,更长远的教训是发展窗口一旦关上,再推开难如登天。
双方历史研究者均承认,一个期限不到30天的军事行动,却制造出40年的经济落差,这是冷战时代少见的样本。与其争论谁是完全意义上的胜者,不如问一句:如果当时多一分钟冷静,北部湾的风向会不会截然不同?答案无人知晓,但统计数字在案——越南GDP直至2011年才追平泰国1996年的水平;同期中国早已进入全球第二大经济体行列。
历数这些节点,有一点绕不开:战争的成本从来不止炮弹与钢板,还包括按暂停键的时间。发展机遇一旦错失,后面就像在泥泞路上拖行。越南学者对外发声愈发谨慎,却也更愿意在学术场合剖析失败根源:极端民族主义、对外政策失衡、资源配置向军事倾斜,缺一不可。简单说,血与铁换来了代价,却没买到增长。
不难发现,中越两国四十年间的关系轨迹虽曲折,却始终在回暖的轨道上。之所以如此,一方面是地理决定了必须共处,另一方面,沉重历史账本令双方都懂得:再起战端,输家只会更多。对越南而言,记住1979,不是为了重燃仇恨,而是牢记“误判”和“冒进”这两个词带来的后果。对中国而言,也多了一份对周边安全形势的长期警醒。
战争终结,记忆未完。河内社科院在2022年的课题《北方边境冲突对越南经济结构的长尾影响》中,提出一个概念“延迟发展债务”。研究者指出:从1979年到本世纪初,越南用整整一系列紧缩政策为当年的决策埋单,直到外资大规模进入后才略有缓解。若无冲突,越南在七十年代积累的大量技术人才,或许比实际更早投身电子和轻工业,南市的本田摩托工厂本可以提前十年落地。
不久前,有学术会议在北京举行,越南代表组与中国代表组共同研讨同一课题:战后经济重建比较。钻研数字不难,真正难的,是在经纬线与河道之外,找到对方亦是“寻常人”的视角。双方学者会后合影留念,白发与青丝同框。旁人或许不知,镜头里的老者中,有人曾在谅山的山沟里对对方扣动过扳机。时隔四十年,他们讨论共同修桥。
越南谈1979,语言里常夹杂“ đau thương ”(苦痛)与“ hy sinh ”(牺牲)这两个词,却也加进“ phát triển ”(发展)。正是这样矛盾的三角,构成了后续四十年的集体心理。试想一下,若非经济滞缓,革新开放的起点也许更高;若非资源耗散,湄公河三角洲的稻米早在八十年代就能冲击国际市场。历史没有假设,留给今天的只有账本与回忆。
最后,不得不说,学者们每年围绕1979年的讨论,已从“谁对谁错”转向“怎么避免重蹈覆辙”。这恐怕才是杨国忠所强调的“教训”真正落地之处。牺牲铸就了纪念碑,但纪念碑也会提醒后人:别让下一座碑的年代紧跟在后。
战争记忆与区域经济的再出发
边境战火虽已远去,其阴影在经济结构里仍有踪迹。第一,北部五省基础设施翻修虽告一段落,可高铁、深水港等大型项目迟至2010年后方才起步,资本回收周期被无限拉长。第二,越南国防预算自二十一世纪初开始下调,占GDP比重从2000年的7.6%降至2022年的2.1%,这为教育及医疗释放了资金空间,却也带来了武器体系老化的隐忧。第三,中越贸易依存度不断升高。2023年,越南对华出口占其总出口近20%,而中国进口自越南的电子元件、纺织辅料也节节攀升。互补中蕴藏机遇,但结构性失衡显而易见:加工装配仍是越南工业的主轴,高端环节外移尚无迹象。要避免“再度错过窗口”,越方学界提出三点建议:一是加快高端制造本土化;二是深化与中国—东盟自贸区升级版谈判,获取技术外溢;三是持续推进法治与金融改革,为全球资本提供可预期环境。能否兑现,很大程度上决定越南会否再次因外部摩擦而陷入发展迟滞。1979年的回声已渐行渐远,但对机遇的敏感,对误判的警惕,对和平的珍惜,这三点若能真正落实,或许才算给那一代人的牺牲以最实际的告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