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苏晓雯放下筷子,那双漂亮的眼睛直直盯着对面的姐姐。
苏晚晴夹菜的手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妹妹。
餐厅暖黄的灯光照在苏晓雯年轻的脸庞上,她才二十一岁,大学还没毕业,皮肤白皙得几乎透明。
“怎么了?”苏晚晴问,声音里带着工作一天的疲惫。
苏晓雯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我男朋友赵天宇,你知道的,他最近在创业。”
苏晚晴点点头,心里已经有些不祥的预感。
那个赵天宇她见过两次,油头粉面的小子,说话时眼睛总是飘来飘去。
“他的项目现在需要资金周转。”苏晓雯继续说,语速越来越快,“我想了想,反正你每个月给我六千块生活费,我其实也用不完。要不这样吧姐,以后你每个月直接给我一万二,多出来的六千我拿去支持天宇创业。”
苏晚晴手里的筷子“啪”一声掉在盘子上。
餐厅里安静得能听到隔壁桌的碗筷碰撞声。
“你说什么?”苏晚晴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以后每个月你给我一万二。”苏晓雯重复道,语气理所当然,“天宇说了,他的项目稳赚,到时候翻倍还你。反正你月薪四万,多给六千也不算什么。”
不算什么。
苏晚晴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看着妹妹那张理直气壮的脸,突然觉得很陌生。
“晓雯,你知道我每个月给你六千,我自己留多少吗?”苏晚晴的声音有些发颤。
“知道啊,你还有三万四呢。”苏晓雯眨眨眼,“姐,你一个人又花不了那么多钱。天宇说了,女人要那么多钱没用,早晚都要嫁人的。你都快三十了,也该考虑找个男朋友了,存那么多钱干嘛?”
苏晚晴觉得胸口堵得慌。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姐,你就答应我吧。”苏晓雯伸手拉住苏晚晴的手,撒娇似的晃了晃,“天宇这个项目真的很好,他那些朋友都投钱了。我是他女朋友,要是不支持他,他多没面子啊。”
苏晚晴慢慢抽回自己的手。
“晓雯,我每个月给你六千,是让你好好读书,好好生活的。”她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桌上,“不是让你拿去给男朋友创业的。”
“这有什么区别吗?”苏晓雯皱起眉,“天宇创业成功了,我们以后不就有好日子过了?姐,你不能这么自私,只想着自己。”
自私。
苏晚晴听到这两个字,突然笑了。
笑容很苦,苦得她舌头都发麻。
“我自私?”她看着妹妹,“苏晓雯,你今年二十一岁,大三。从你上大学开始,我每个月给你六千生活费。你同学一个月多少?两千?三千?”
“那能一样吗?”苏晓雯撅起嘴,“我室友她们家里条件不好,当然给得少。姐,你赚得多,多给我点怎么了?爸妈要是还在,肯定也希望你多照顾我。”
又来了。
每次都是这样。
只要苏晚晴稍微表现出一点不愿意,妹妹就会搬出父母。
父母去世那年,苏晚晴十九岁,苏晓雯十四岁。
一场车祸,带走了家里所有的温暖。
苏晚晴放弃了已经考上的研究生,开始工作养家。
她做过推销员,当过餐厅服务员,在写字楼里加班到凌晨。
最苦的时候,她一天打三份工,累到在公交车上站着都能睡着。
而妹妹苏晓雯,那时候还在上初中,抱着她哭:“姐姐,我害怕。”
苏晚晴记得自己摸着妹妹的头说:“别怕,姐姐在。”
一转眼,七年过去了。
苏晚晴从月薪三千的小职员,熬成了月薪四万的项目经理。
她给妹妹租了学校附近最好的公寓。
买最新款的手机,买名牌衣服,买所有妹妹想要的东西。
她以为这样就是对妹妹好。
现在她才明白,她养大的不是妹妹,是个白眼狼。
“晓雯,你告诉我。”苏晚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赵天宇的创业项目是什么?需要多少钱?有什么计划?风险怎么控制?”
苏晓雯愣住了。
她眨眨眼,有些不耐烦:“姐,你问这么多干嘛?天宇很厉害的,他懂这些就行了。我们女孩子,管好自己就行,生意上的事让男人操心。”
“女孩子就不用操心?”苏晚晴觉得可笑,“那钱是谁赚的?是我,苏晚晴,一个‘女孩子’赚的。你现在告诉我,女孩子不用操心钱的事?”
苏晓雯的脸涨红了。
“姐,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就是跟你商量一下,你不同意就不同意,说这么多难听的话干什么?”
“难听的话?”苏晚晴站起来,从钱包里抽出三张百元钞票放在桌上,“这顿饭我请。至于生活费的事,你自己好好想想。”
她拿起包,转身就走。
“姐!”苏晓雯在身后喊她。
苏晚晴没有回头。
她走出餐厅,初秋的晚风吹在脸上,有些凉。
街道上车水马龙,霓虹灯闪烁。
苏晚晴站在路边,突然觉得浑身发冷。
她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查看这个月的转账记录。
每月五号,雷打不动,给苏晓雯转账六千。
已经转了两年零三个月。
十四万四千块。
这还不包括妹妹开学时给的学费,买电脑的钱,换手机的钱,旅游的钱。
苏晚晴苦笑着收起手机。
她走到公交站,等最后一班公交车。
手机震动起来,是妹妹发来的微信。
“姐,你太过分了。天宇说得对,你就是被工作逼成老女人了,心理变态。不就多要六千块吗?至于发这么大脾气?”
苏晚晴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打字回复:“苏晓雯,从下个月开始,生活费降到三千。你爱要不要。”
消息发出去,她直接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公交车来了,车上空荡荡的。
苏晚晴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
父母刚去世,她要赶去上夜班。
妹妹抱着她的腿哭:“姐姐,你别走,我害怕。”
苏晚晴蹲下来,擦掉妹妹的眼泪:“晓雯乖,姐姐去赚钱,给你买好吃的。”
那时候的妹妹,眼睛又大又亮,全是依赖。
现在的妹妹,眼睛还是那么大,那么亮。
只是里面装的,全是算计。
苏晚晴闭上眼,眼泪终于掉下来。
但她很快擦干了。
不能哭。
哭了就输了。
她还要活着,还要工作,还要面对明天早上九点的项目会议。
手机屏幕又亮了。
这次是姑妈苏玉兰打来的电话。
苏晚晴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不想接。
但她知道,如果不接,姑妈会一直打,打到她接为止。
“喂,姑妈。”苏晚晴接起电话,声音很平静。
“晚晴啊,你怎么回事?”姑妈的大嗓门从听筒里传出来,“晓雯刚给我打电话,哭得可伤心了。说你欺负她,还要减她生活费?”
苏晚晴握紧手机。
“姑妈,晓雯有没有告诉你,她为什么要加生活费?”
“说了啊,支持男朋友创业嘛。”姑妈说得理所当然,“这是好事啊。晚晴,不是我说你,晓雯都二十一了,谈个男朋友多正常。男朋友要创业,她支持一下怎么了?你这个当姐姐的,应该高兴才对。”
苏晚晴觉得喉咙发紧。
“姑妈,我每个月给晓雯六千,她学校食堂一顿饭十五块,一天五十块足够。加上水电、交通、日常用品,两千块绰绰有余。剩下的四千,她全花在买衣服、化妆品、跟朋友吃喝玩乐上。现在还要我多给六千,拿去给一个认识不到三个月的男人创业。你觉得这合理吗?”
“哎呀,话不能这么说。”姑妈啧了一声,“晚晴,你是姐姐,得多让着妹妹。你们爸妈走得早,你这个当姐姐的,就得像妈一样照顾她。你现在赚得多,多帮衬点怎么了?等晓雯男朋友创业成功了,你不也跟着享福?”
苏晚晴笑了。
“姑妈,既然您这么看好这个创业项目,要不您投点钱?您退休金一个月也有五六千吧,拿一半出来支持晓雯男朋友,等创业成功了,您也跟着享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这是什么话!”姑妈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我的钱是我的养老钱,能随便动吗?晚晴,我发现你现在越来越不懂事了。小时候多乖的一个孩子,现在怎么变成这样?”
“我变成哪样了?”苏晚晴问,声音很轻,“是变成每个月给妹妹六千块还嫌少的样子,还是变成父母去世后一个人养活两个人的样子?姑妈,您告诉我,我该变成什么样,您才满意?”
“你……”姑妈被噎得说不出话。
“姑妈,我还在公交车上,信号不好,先挂了。”
苏晚晴说完,直接挂断电话,然后关机。
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这座城市很大,很繁华。
但她突然觉得很孤独。
父母走了,妹妹变了,亲戚们只会站着说话不腰疼。
她苏晚晴活了二十六年,好像一直在为别人活。
公交车到站了。
苏晚晴住在一个老小区,房子是租的,一室一厅,月租三千五。
她当初本来想租个大点的,让妹妹周末可以过来住。
但妹妹嫌这里太旧,离学校又远,一次都没来过。
苏晚晴打开门,屋里黑漆漆的。
她没开灯,摸索着走到沙发边,整个人瘫了进去。
手机安静地躺在包里,她已经没有力气去开机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苏晚晴猛地坐起来。
这个房子只有她一个人住,怎么会有钥匙?
门开了,一个身影走进来,打开了灯。
刺眼的灯光让苏晚晴眯起眼睛。
“姐?你在家啊,怎么不开灯?”
是苏晓雯。
她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全是购物袋,上面的logo一个比一个显眼。
“你怎么有钥匙?”苏晚晴问,声音沙哑。
“上次你给我的啊,你忘了?”苏晓雯把购物袋扔在地上,换了拖鞋走进来,“我跟我室友吵架了,来你这住几天。”
她说着,很自然地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姐,你怎么什么都没买啊?我饿了,你点个外卖吧,我想吃小龙虾。”
苏晚晴看着妹妹。
苏晓雯穿着一身名牌,手里的包是最新款,要一万多。
脚上的鞋也不便宜,至少三千。
而她刚才扔在地上的那些购物袋,加起来恐怕不止六千块。
“你今天去逛街了?”苏晚晴问。
“对啊,天宇陪我去的。”苏晓雯从冰箱里拿出一瓶酸奶,“他说我背的那个包旧了,给我买了个新的。姐,你看好看吗?”
她举起手里的包,在苏晚晴面前晃了晃。
“赵天宇给你买的?”苏晚晴盯着那个包,“他用什么钱买的?他创业不需要钱吗?还有钱给你买一万多的包?”
苏晓雯的脸色变了变。
“姐,你什么意思?天宇对我好,给我买点东西怎么了?你是不是就见不得我好?”
“我问你,他哪来的钱?”苏晚晴站起来,走到妹妹面前,“如果他有钱创业,就不需要你来找我要钱。如果他没钱,哪来的钱给你买包?苏晓雯,你动动脑子行不行?”
“我怎么不动脑子了?”苏晓雯也提高了声音,“天宇家里有钱,他爸妈给他打了钱,他愿意给我花,怎么了?你嫉妒啊?嫉妒我有男朋友宠,你没有?”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插进苏晚晴心口。
她看着妹妹,突然觉得很累。
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苏晓雯,你走吧。”苏晚晴转过身,不再看她,“回你自己住的地方去。我这里不欢迎你。”
“凭什么?”苏晓雯瞪大眼睛,“这是我姐姐家,我为什么不能来?苏晚晴,你凭什么赶我走?”
“就凭这房子是我租的,租金是我付的,每一分钱都是我辛辛苦苦赚的。”苏晚晴回过头,眼神冷得像冰,“而你,苏晓雯,你二十一岁了,不是十二岁。你有手有脚,可以自己赚钱。从今天起,我不会再养着你了。”
苏晓雯愣住了。
她从来没听过姐姐用这种语气说话。
从小到大,姐姐对她都是温柔的,纵容的,有求必应的。
“姐,你……你说什么?”苏晓雯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不养我?你是我姐,你不养我谁养我?”
“你自己养自己。”苏晚晴一字一句地说,“或者,让你的男朋友养你。他不是很有钱吗?不是要创业成功赚大钱吗?让他养你。”
“你疯了!”苏晓雯尖叫起来,“苏晚晴,你一定是疯了!爸妈要是知道你这样对我,他们在九泉之下都不会瞑目!”
又来了。
又是这一套。
苏晚晴突然笑了。
她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苏晓雯,你知道吗?”她擦掉眼角的泪,“爸妈要是真的在天有灵,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才会真的死不瞑目。他们辛辛苦苦养大的女儿,成了一个只会伸手要钱,不知感恩,不懂是非的白眼狼。”
“你说谁白眼狼?”苏晓雯冲过来,伸手就要打苏晚晴。
苏晚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力气很大,抓得苏晓雯生疼。
“苏晓雯,我警告你。”苏晚晴盯着她的眼睛,声音很低,却每个字都像钉子,“从今往后,你要是再敢对我动手,我会让你知道,我这个姐姐不是白当的。”
苏晓雯被她的眼神吓到了。
那种眼神,又冷又狠,像受伤的野兽。
“你放开我!”苏晓雯挣扎着。
苏晚晴松开手,苏晓雯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滚。”苏晚晴只说了一个字。
苏晓雯看着姐姐,突然“哇”一声哭出来。
“好,我走!苏晚晴,你有种!以后你别后悔!”
她哭着捡起地上的购物袋,冲出了门。
门被重重摔上。
巨大的声响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
苏晚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
手机在包里震动,但她不想看。
窗外夜色深沉,万家灯火。
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
苏晚晴的故事,从十九岁那年父母去世开始,就注定是辛苦的。
她记得父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晚晴,妹妹还小,你要照顾好她。”
她哭着点头,说:“爸,你放心,我一定照顾好晓雯。”
父亲闭上了眼睛,手慢慢滑落。
那时候苏晓雯扑在父亲身上哭得撕心裂肺。
苏晚晴抱着妹妹,说:“别怕,姐姐在。”
七年了。
她一直在履行对父亲的承诺。
可是现在,她突然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了。
手机又震动起来,这次是持续不断的震动。
苏晚晴叹了口气,从包里拿出手机。
开机。
几十条未读微信,十几个未接电话。
有妹妹的,有姑妈的,还有几个亲戚的。
她点开微信,最新的消息是表弟发的。
“晚晴姐,晓雯姐在朋友圈骂你,说你冷血无情,不配当姐姐。还说你被工作逼疯了,心理有问题。你要不要解释一下?”
苏晚晴点开朋友圈。
苏晓雯在十分钟前发了一条动态。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她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泪痕,背景是苏晚晴家的小区门口。
配文是一个心碎的表情。
下面已经有二十多条评论。
“晓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是不是你姐又骂你了?你这个姐姐也真是的,一点都不懂事。”
“晓雯不哭,抱抱。”
“你姐也太过分了,再怎么也不能把妹妹赶出门啊。”
“就是,大晚上的,多不安全。”
苏晚晴一条条看完,然后点开苏晓雯的头像,进入她的朋友圈。
最新的一条,是下午三点发的。
九宫格照片,全是她和赵天宇的合影。
两人在高档餐厅吃饭,赵天宇搂着她的肩膀,笑得很灿烂。
配文是:“感谢亲爱的送我的惊喜,爱你哟@天宇”
再往下翻,是前天发的。
“看中的包包,亲爱的二话不说就买了,这就是被宠爱的感觉吧。”
再往下,大前天。
“新出的口红套装,全部色号入手,开心。”
苏晚晴一直翻,翻到一个月前。
每一天,苏晓雯都在晒。
晒美食,晒礼物,晒旅游,晒一切需要花钱的东西。
而她苏晚晴,这一个月在做什么?
她在加班,在改方案,在跟客户扯皮,在为了一个月薪四万的工作拼命。
她穿着三年前的旧衣服,用着碎屏还没修的手机。
她舍不得打车,每天挤公交地铁。
她中午吃二十块的盒饭,晚上回家煮面条。
她把省下来的每一分钱,都打给了妹妹。
让妹妹去享受她从未享受过的生活。
苏晚晴放下手机,走进浴室。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二十六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纹。
皮肤因为长期熬夜而暗淡无光。
头发枯黄,没有时间护理。
身上的睡衣洗得发白,领口都松了。
这就是苏晚晴。
月薪四万,却活得像月薪四千的苏晚晴。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脸。
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清醒了一些。
回到客厅,她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李经理吗?我是苏晚晴。抱歉这么晚打扰您,我想问一下,下个季度的项目预算批下来了吗?”
电话那头的李经理有些惊讶:“晚晴?你怎么这个点还在问工作?预算的事明天再说吧,你先休息。”
“李经理,我想尽快知道。”苏晚晴的声音很平静,“如果预算批了,我想申请调到外地的项目组。”
“外地?为什么?”李经理更惊讶了,“你现在做的这个项目很好啊,做完了肯定能升职。去外地要从头开始,多不划算。”
“我想换个环境。”苏晚晴说,“如果可以,越快越好。”
李经理沉默了一会儿。
“晚晴,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要是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说,公司能帮的一定帮。”
“谢谢李经理,我没事。”苏晚晴说,“就是想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挂断电话,苏晚晴坐在沙发上,开始规划。
如果调去外地,她可以退掉现在的房子,省下一个月三千五的租金。
外地的项目有住房补贴,公司会安排宿舍。
她可以把省下来的钱存起来,或者投资自己。
去学点东西,考个证,或者干脆读个在职研究生。
她突然发现,如果没有妹妹这个负担,她其实可以过得很好。
月薪四万,在二线城市,可以活得很滋润。
可以买好看的衣服,用好的护肤品,偶尔出去旅游。
可以存钱买房,给自己一个家。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每个月给妹妹打六千,自己却过得紧巴巴。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公司同事张静。
“晚晴,你没事吧?”张静的声音很着急,“我刚看到你妹妹发的朋友圈,她在我们公司群里也发了,说你欺负她,还要跟她断绝关系。现在群里都在议论呢。”
苏晚晴的心一沉。
“她把事情闹到公司群里了?”
“是啊,我刚想找你,就接到李经理电话,说你想调去外地?”张静说,“晚晴,到底怎么回事?你妹妹怎么会这样?”
苏晚晴苦笑。
“静姐,说来话长。总之,我不想在这里待了。”
“你别冲动。”张静劝她,“你在这个项目上花了多少心血,我们都看在眼里。现在快出成果了,你走了,不是便宜了别人?”
“我知道。”苏晚晴说,“但我真的累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晚晴,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张静的声音压低了些,“你那个妹妹,我见过一次,就觉得不太对劲。你对她太好了,好到她觉得理所当然。这样下去不行的,你总有一天会被拖垮。”
苏晚晴鼻子一酸。
“静姐,谢谢你。”
“谢什么,咱们共事这么多年,我还不了解你?”张静叹气,“这样吧,明天你来公司,我们聊聊。调去外地的事先别急,你再考虑考虑。至于你妹妹那边,你要是需要帮忙,尽管开口。”
挂断电话,苏晚晴心里暖了一些。
至少,这个世界上还有关心她的人。
她打开微信,找到公司群。
果然,苏晓雯在群里发了一大段话。
“各位哥哥姐姐,我是苏晚晴的妹妹苏晓雯。实在对不起打扰大家,但我真的没办法了。我姐她因为我交男朋友的事,要跟我断绝关系,还要停了我的生活费。我现在还在上学,没有经济来源,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求求大家劝劝我姐,我就她一个亲人了。”
下面已经有十几条回复。
“晚晴,怎么回事啊?有什么事好好说,别跟妹妹置气。”
“晓雯妹妹别急,你姐可能是一时生气,明天就好了。”
“晚晴,你妹妹还小,不懂事,你多担待点。”
“就是,一家人没有隔夜仇。”
苏晚晴看着这些留言,突然觉得很可笑。
这些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忙着劝她大度。
她点开输入框,想解释。
但手指悬在屏幕上,很久都没有按下去。
解释有什么用呢?
他们会信吗?
就算信了,又能怎么样?
只会说“她毕竟是你妹妹”“你还年轻,多让着点”“等以后她就懂事了”。
这些车轱辘话,苏晚晴听了七年。
她累了。
苏晚晴退出微信,打开通讯录,找到妹妹的号码。
她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然后点了删除。
接着是微信,QQ,所有社交软件。
全部拉黑。
做完这一切,她感觉浑身轻松。
像是卸下了一个背了七年的重担。
但轻松只持续了几秒,就被巨大的空虚取代。
从此以后,她真的只剩下一个人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陌生号码。
苏晚晴接起来。
“姐!你居然拉黑我!”苏晓雯的声音尖锐刺耳,“你什么意思?真不要我这个妹妹了?”
“苏晓雯,这是谁的电话?”苏晚晴问。
“我室友的!怎么样?”苏晓雯语气很冲,“你以为拉黑我就找不到你了?我告诉你苏晚晴,你今天不给我个说法,我明天就去你公司闹!”
“你去吧。”苏晚晴说,“正好让所有人都看看,我苏晚晴养了个什么样的妹妹。”
“你……”苏晓雯被噎住了。
“苏晓雯,我给你两个选择。”苏晚晴的声音很平静,“第一,从今天起,你自己养活自己。你已经二十一岁了,可以打工,可以申请助学贷款,办法很多。第二,让你的男朋友养你。他不是很有钱吗?让他给你生活费。”
“赵天宇他……他最近资金紧张。”苏晓雯的声音小了些。
“哦,资金紧张?”苏晚晴笑了,“资金紧张还有钱给你买一万多的包?苏晓雯,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那是他之前买的!”
“之前有钱,现在没了?”苏晚晴问,“那他的创业项目呢?不是稳赚吗?赚的钱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很久,苏晓雯才说:“姐,你就不能再帮我这一次吗?就这一次,我保证,等天宇创业成功了,我让他连本带利还你。”
“这话你自己信吗?”苏晚晴问。
“我……”
“苏晓雯,我最后说一次。”苏晚晴一字一句地说,“从今天起,我不会再给你一分钱。你要哭,要闹,要去找亲戚告状,随你便。但我告诉你,没用的。我已经决定了,不会再改。”
说完,她挂断电话,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然后她关掉手机,走进卧室。
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打湿了枕头。
但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咬着嘴唇,默默地流泪。
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远处有狗在叫。
这个城市依然在运转,不会因为谁的悲伤而停止。
苏晚晴擦干眼泪,坐起来。
她打开床头柜,拿出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全家福,父母还在的时候拍的。
那时候她十七岁,妹妹十二岁。
一家四口,笑得那么开心。
“爸,妈,对不起。”苏晚晴摸着照片,轻声说,“我可能……没办法再继续照顾晓雯了。我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照片里的父母,微笑着看着她。
像是在说:“孩子,你辛苦了。”
苏晚晴把相框抱在怀里,终于哭出声来。
七年了。
这是她第一次,允许自己这样放肆地哭。
为了早逝的父母,为了不懂事的妹妹,也为了那个一直勉强支撑的自己。
不知道哭了多久,她终于累了。
把相框放回床头柜,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班。
还有项目要跟,有方案要改,有客户要应付。
生活不会因为她的悲伤而暂停。
她必须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只是这一次,她要为自己而活。
手机在黑暗中闪烁了一下,是自动开机了。
屏幕上弹出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
“苏小姐,我是赵天宇。关于晓雯的事,我想跟你谈谈。明天下午三点,蓝岸咖啡馆,不见不散。如果你不来,我会直接去你公司找你。”
苏晚晴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她按了删除键,把手机关机,塞到枕头底下。
赵天宇。
她倒要看看,这个让她妹妹神魂颠倒的男人,到底想干什么。
窗外,夜色更深了。
远处的高楼上,还有几盏灯亮着。
不知道那些亮着灯的窗户里,又在发生着怎样的故事。
苏晚晴翻了个身,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而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短信删除了,但那条信息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苏晚晴的脑海里。
“去我公司找我?”
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赵天宇穿着他那身自以为是的名牌,在公司前台大吵大闹,说他女朋友的姐姐如何冷血无情,如何苛待亲妹。她辛苦建立的专业形象,在同事们复杂的目光中轰然倒塌。
不,绝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苏晚晴猛地坐起身,黑暗中,她的眼神异常清晰。她不是七年前那个无助的少女了。这些年职场摸爬滚打,她见识过比赵天宇更无赖、更擅长道德绑架的人。只不过以前,她总是对“家人”这两个字心软,竖起的所有铠甲,都在妹妹一声“姐姐”中瓦解。
现在,这层柔软的、致命的软肋,被她自己亲手,用最痛的方式剥离了。
她重新打开手机,屏幕的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她没有回复赵天宇,而是点开了一个很久没联系,但头像一直安静躺在列表里的名字——大学室友,方悦。现在是市里一家知名律师事务所的行政主管,人脉很广。
“悦悦,睡了吗?有点事想咨询,关于……家人经济纠纷和骚扰威胁的边界。”苏晚晴斟酌着措辞,发了过去。
消息几乎是秒回。
“晚晴?你终于肯联系我了!等我两分钟,我换个地方。”
很快,方悦的电话打了过来,背景音很安静:“晚晴,怎么回事?你那个宝贝妹妹又出什么幺蛾子了?还是那个什么狗屁男朋友?”
听到老友熟悉又带着关切和愤慨的声音,苏晚晴紧绷的神经忽然一酸。她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从妹妹提出无理要求,到朋友圈和公司群的诋毁,再到赵天宇那条威胁意味十足的短信。
“畜生!一家子吸血鬼加混蛋!”方悦在那边气得骂了一句,“晚晴,你早就该这么做了!我当年就说,你都快把你妹供起来了!她哪是妹妹,简直就是个讨债的祖宗!”
“悦悦,我现在该怎么办?赵天宇说明天下午要见我,不然就来公司。”
“见!为什么不见?”方悦的语气斩钉截铁,“不过不能他定时间地点。明天上午,你等我消息,我帮你约个靠谱的朋友,是专门处理这类纠纷调解的,经验丰富。地点定在公共场合,有监控的那种。你别一个人,我陪你一起去。至于公司那边……”
方悦顿了顿,语速快而清晰:“你明天一早就去找你们李经理,不,最好直接跟部门总监或者能管事的HRBP(人力资源业务合作伙伴)先通个气,不用说得太详细,就简单说明情况——家里有个不懂事的妹妹,被不良朋友怂恿,可能会来公司闹事,对你个人造成困扰,也可能影响公司形象。你表示已经尽力在处理,但为防万一,先报备一下。态度要诚恳,要显得你是以公司利益为重的受害方。这样,就算那个赵天宇真闹过来,公司也早有预案,不会全怪到你头上,反而会觉得你识大体。”
苏晚晴一边听,一边在心里快速记下。方悦的思路清晰而有效,像一剂强心针。“我明白了。悦悦,谢谢。”
“谢什么!大学时你帮我那么多,总算轮到我帮你了。记住,晚晴,对这种无赖,心软就是对自己残忍。你月薪四万是你凭本事赚的,不是给他们糟蹋的!明天等我电话。”
挂断电话,苏晚晴深吸一口气,感觉堵在胸口的石头被挪开了一点。她不是一个人。她还有朋友,有能力,有工作,有重新开始的底气。
第二天一早,苏晚晴比平时更早到了公司。她仔细化了妆,选了身利落又不失气场的西装套裙,将昨晚的疲惫和泪痕彻底掩盖。
她直接去了总监办公室。总监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性,姓周,以干练和护短出名。
“周总监,抱歉这么早打扰您,有件私事想跟您报备一下,可能……会有点影响。”苏晚晴语气平静,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和歉意。
周总监从文件里抬起头,示意她坐下:“晚晴啊,什么事?你说。”
苏晚晴用尽量客观的语言,简述了妹妹被男友撺掇索要生活费未果,可能引发对方过激行为的情况,略去了具体金额和朋友圈细节,但强调了对方威胁要来公司。“……给您和公司可能带来的困扰,我非常抱歉。我已经在联系朋友帮忙处理,会尽力尽快解决,不让私事影响工作。”
周总监听完,皱了皱眉,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你这个妹妹,也太不懂事了。你那个项目正在关键期,别为这些事分心。”她看着苏晚晴明显憔悴了些但依旧挺拔的姿态,语气缓和了些,“行了,我知道了。我会跟前台和安保打招呼,如果有不明身份的人以你的名义闹事,会妥善处理。你安心工作,需要帮忙就说。”
“谢谢总监!”苏晚晴真心实意地道谢。
回到工位,她打开电脑,强迫自己投入工作。项目方案还有一个难点需要攻克,她不能倒。十点左右,方悦发来了消息和一个定位。“下午两点,青藤茶室竹韵包间。我朋友徐朗,自己开咨询公司的,处理这种事很有一套。我也到。”
苏晚晴回复:“好。”
中午,她没什么胃口,只草草吃了点沙拉。手机安静得异常,苏晓雯和赵天宇都没有再联系她,家族群也一片死寂。但这种安静,反而让人不安。
下午一点半,苏晚晴提前了一点到达青藤茶室。这是一家格调清雅的茶室,私密性很好。方悦已经到了,身边还坐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穿着休闲西装、气质沉稳的男人,应该就是徐朗。
“晚晴,这里。”方悦招手,等苏晚晴坐下,便介绍道:“徐朗,我哥们,靠谱。徐朗,这就是我闺蜜,苏晚晴。”
“苏小姐,你好。悦悦大致跟我说了情况。”徐朗微笑点头,笑容很温和,眼神却透着精明,“别紧张,这类家庭经济纠纷引发的骚扰,我处理过不少。核心是划清界限,固定证据,掌握主动权。”
苏晚晴点点头,将赵天宇那条短信的内容复述了一遍。
徐朗听完,问:“有他明确索要钱财,或者以骚扰、曝光隐私、影响工作为威胁的证据吗?比如录音、截图?”
“昨晚那条短信我删了……当时太生气。”苏晚晴有些懊恼。
“没关系,他既然敢威胁第一次,就敢威胁第二次。”徐朗并不意外,“等会儿他来了,你正常沟通,我和悦悦会在隔壁包间。这个,”他拿出一个精致的钢笔形状的东西,和一个纽扣大小的物件,“录音笔,别在衣服内侧。这个微型摄像头,可以别在领口或者包里,对着你和他的方向。目的是留下他亲口承认威胁、索要钱财的证据。记住,不要主动激怒他,引导他说出他的真实目的和威胁话语。他如果问你要钱,你就问,要多少,为什么,之前给的钱去哪了。尽量让他多说话。”
苏晚晴接过设备,手心有些汗。她从未想过,有一天对付妹妹的男朋友,需要用到这些东西。
“别怕,晚晴。”方悦握住她的手,“你是在保护自己。想想他要去你公司闹的样子,你现在做的一点都不过分。”
两点整,赵天宇准时出现了。他穿着一身潮牌,头发用发胶抓得很有型,手腕上戴着那块在照片里出现过的手表,一进门就四下打量,眼神里带着点对这个环境的挑剔和不以为然。
“苏晚晴?”他走到桌边,大剌剌地坐下,翘起二郎腿,“你这地方选得还行。晓雯呢?怎么,不敢来见我这个未来姐夫?”
苏晚晴强压住心头的厌恶,按照徐朗交代的,打开了设备的开关。“赵先生,我和你没什么可谈的。晓雯已经是成年人,她的事,应该由她自己负责。你以什么身份来跟我谈?”
“什么身份?我是她男朋友!未来要结婚的!”赵天宇拔高了声音,随即又压低,身体前倾,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口气,“苏晚晴,不是我说你,你这姐姐当得也太不地道了。晓雯那么小就没爸妈,多可怜?你这个当姐姐的不多疼她点,还克扣她生活费?你知道她现在哭得多伤心吗?她同学都知道了,说她姐不要她了!”
“我每个月给她六千生活费,学费另付,这叫克扣?”苏晚晴冷静地问,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
“六千顶什么用?”赵天宇嗤笑一声,“在咱们这儿,女孩子要富养,懂吗?你看看晓雯那些同学,哪个不是穿名牌用名牌?就你给那点钱,够干嘛的?她现在跟我在一起,我身边朋友非富即贵,她穿得寒酸,我脸往哪搁?”
“所以,你让她来找我要钱,是为了你的面子?”苏晚晴顺着他的话问。
“话不能这么说。”赵天宇摆摆手,“我是为你们姐妹感情考虑。这样,我也不多要。晓雯说了,你之前答应每个月给一万二的。之前欠的就算了,从这个月开始,你按月打钱。我的项目正在关键期,等资金到位,赚了钱,双倍还你!”
“你的项目?什么项目?计划书有吗?投资回报率多少?风险评估呢?”苏晚晴抛出几个问题。
赵天宇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有些不耐烦:“跟你说了你也不懂!反正稳赚。你就说,这钱你给不给吧?”
“如果我不给呢?”
“不给?”赵天宇冷笑一声,身体往后靠,拿出手机晃了晃,“苏晚晴,你别给脸不要脸。我知道你在哪儿上班,干得还不错对吧?你说,我要是去你们公司,找你们领导聊聊,说说你是怎么对待亲妹妹的,你这个冷血无情、嫌贫爱富的姐姐形象,会不会更立体一点?再找几个自媒体朋友,写篇小作文,‘月薪四万白领姐姐逼死贫困妹妹’,你说,会不会火?”
他越说越得意,仿佛已经看到了苏晚晴惊慌失措的样子。“到时候,你工作能不能保住还两说呢。何必呢?每个月一万二,对你来说不就是少买两个包的事?大家和和气气,多好。”
苏晚晴静静地听着,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但奇异的是,并不慌乱。也许是他的无耻超出了预期,反而让她彻底冷静下来。
“你这是敲诈勒索,赵天宇。”她缓缓地说。
“少给我扣帽子!”赵天宇脸色一沉,“这是家务事!姐姐资助妹妹天经地义!你少吓唬我,我懂!家庭纠纷,谁管得着?我今天把话放这儿,下午五点前,我要是看不到晓雯账户上多出六千块,明天一早,我就去你公司门口坐着!我看谁丢得起这个人!”
说完,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了苏晚晴一眼,转身走了。
包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茶壶煮水的轻微声响。
苏晚晴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方悦和徐朗从隔壁包间推门进来。
“都录下来了,很清楚。”徐朗晃了晃手里的另一个录音设备,脸色严肃,“证据足够了。他亲口承认以曝光隐私、影响工作为威胁,索要钱财,金额明确。虽然他说是‘家务事’,但这种威胁行为本身已经越界了。”
方悦气得脸都红了:“这个王八蛋!晚晴,你绝对不能给钱!这就是个无底洞!”
苏晚晴慢慢吐出一口气,看向徐朗:“徐先生,接下来我该怎么办?”
“首先,这份录音和录像,我会帮你备份好。其次,”徐朗看着她,“你需要做一个决定。是仅仅用这个证据震慑他,让他不要再骚扰你,还是想更进一步,比如,让你妹妹彻底认清他的真面目,或者说,让他受到一点实质性的教训?”
苏晚晴沉默了。她想起妹妹红肿着眼睛却理直气壮的脸,想起那句“你嫉妒啊”。
“我想让晓雯看清他。”苏晚晴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带着一丝疲惫,但很坚定,“但我不确定,她会不会相信。”
“那就让她亲耳听听。”徐朗将录音笔递还给她,“找个机会,让她听到这段录音。至于那个赵天宇……他这种仗着一点小聪明横行霸道的人,往往最怕比他更横、更不讲理、或者……更有‘背景’的人。”
徐朗笑了笑,那笑容里多了点别的东西:“我刚好认识几个朋友,或许可以请他‘喝喝茶’,‘聊聊’他的那个‘稳赚’的项目。苏小姐,有时候,解决问题不一定需要走正式途径,尤其是对付无赖的时候。”
方悦插嘴道:“晚晴,徐朗路子广,听他安排。你这妹妹再不教育,就真废了。”
苏晚晴握紧了手里的录音笔,冰凉的金属外壳让她清醒。“那就……拜托徐先生了。需要我做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做,正常上班生活,保护好自己。如果赵天宇或者你妹妹再联系你,记得录音。其他的,等我消息。”徐朗站起身,“今天先这样。悦悦,你陪陪苏小姐,我先去安排。”
徐朗离开后,方悦坐到苏晚晴身边,搂住她的肩膀:“还好吗?”
苏晚晴点点头,又摇摇头:“悦悦,我是不是很失败?把妹妹养成这样……”
“打住!”方悦打断她,“苏晚晴,你爸妈走得早,你一个人又当姐又当妈,供她吃穿上学,没让她冻着饿着,还把她养得不知天高地厚,你已经仁至义尽了!是她自己长歪了,跟你没关系!是那个赵天宇,还有那些捧着她、惯着她的亲戚,把他们惯成了吸血鬼!”
“现在你要做的,就是硬起心肠。她不撞南墙,是不会回头的。你这堵墙,现在得足够硬才行。”
离开茶室,苏晚晴回了公司。一下午,她都有些心神不宁,既等着赵天宇的下一步动作,又担心徐朗那边会不会用什么过激的手段。
快下班时,手机震了一下,是徐朗发来的消息,很简短:“人‘请’到了,在‘聊聊’。他那个项目,有点意思,涉嫌虚构资质。另外,他同时交往的不止你妹妹一个,还有两个女孩,也是以创业名义‘借’过钱。资料和部分证据稍后发你。”
苏晚晴盯着屏幕,血液有点发凉。果然,和她猜测的差不多。只是没想到,他居然同时骗着好几个女孩!那晓雯知道吗?还是知道了也装作不知道?
紧接着,苏晓雯的电话打了过来。苏晚晴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等它响了七八声,才接起来,同时按下了录音键。
“姐!你把天宇怎么了?!”苏晓雯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前所未有的恐慌,“他朋友刚给我打电话,说他被几个人带走了!是不是你干的?苏晚晴,你怎么这么恶毒!天宇要是出什么事,我跟你没完!”
苏晚晴走到没人的楼梯间,声音平静无波:“他被谁带走,为什么被带走,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一下午都在公司上班,同事们都可以作证。”
“不是你还能有谁?!天宇就是去见你之后出事的!”苏晓雯尖叫,“你到底想怎么样?我给你道歉行不行?我不要钱了,我一分钱都不要了!你让他们放了天宇!”
听着妹妹为了那样一个男人,如此卑微焦急地哀求,苏晚晴心里最后一点温度也凉了。她曾经是妹妹唯一的依靠,如今,却不如一个骗子。
“苏晓雯,”苏晚晴的声音很冷,“赵天宇是什么人,你真的了解吗?他所谓的创业是真是假,你真的清楚吗?除了你,他还有没有别的女朋友,你真的问过吗?”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好几秒,苏晓雯才颤声说:“你……你胡说!你污蔑他!苏晚晴,你自己没男人要,就见不得我好是不是?!”
又是这句话。
苏晚晴忽然觉得无比可笑,也无比疲惫。“是不是污蔑,你自己判断。苏晓雯,我给你发点东西,你看完,再决定要不要跟我没完。”
她挂断电话,将徐朗刚刚发过来的部分资料——几张赵天宇在不同场合搂着不同女孩的模糊照片(徐朗处理过,隐去了其他女孩的清晰正脸,但赵天宇的脸很清楚),以及他那个“项目”的虚假资质截图——发给了苏晓雯。没有发录音,也没有发更实锤的“借款”记录。有些真相,需要她自己一点点去挖掘,印象才会深刻。
做完这些,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楼梯间声控灯的光,白得刺眼。
她知道,风暴才刚刚开始。妹妹不会轻易相信,甚至会认为这是她的阴谋。赵天宇那边,还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还有姑妈,还有那些亲戚……
但这一次,她不会再退让了。
手机又震了,是徐朗发来的一个音频文件,留言:“他自己吐出来的,关于你妹妹的部分。可以给她听。”
苏晚晴点开,赵天宇那带着酒意和满不在乎的声音传了出来,背景有些嘈杂,像是在某个饭局上:
“……苏晓雯?哦,我那个大学生小女友,挺好哄的,她姐挺能赚,月薪好几万呢,就是抠门……不过没事,慢慢磨,这种缺爱的小姑娘,给点甜头就死心塌地……钱?当然能弄到,她姐不给,就从她身上弄呗,反正她信我……创业?嗨,就那么一说,不然怎么让她们掏钱?哥几个这局不就靠这个嘛……她?玩玩儿呗,毕业了再说……”
录音不长,但字字诛心。
苏晚晴关掉音频,胸口堵得难受,不是为了赵天宇的龌龊,而是为妹妹感到一种深切的悲哀。她保存好文件,没有立刻发给苏晓雯。有些刀子,需要在最合适的时候扎下去,才能让人痛彻心扉,才能让人真正醒来。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走出楼梯间,回到依旧忙碌的办公区。电脑屏幕上,未完成的项目方案还在等待。窗外,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又是一个夜晚降临。
苏晚晴坐下来,握了握有些发凉的手指,然后放在键盘上,开始敲击。
生活还在继续,工作还要完成。而属于她的反击,和她必须面对的、与至亲之人可能的决裂,也才刚刚拉开序幕。她不知道妹妹听到那段录音会是什么反应,也不知道赵天宇被“聊聊”之后会如何,更不知道明天等待她的又是什么。但无论如何,她知道自己已经走过了最犹豫、最心软的那个路口。剩下的路,哪怕荆棘密布,她也必须,也只能,自己走下去。
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平静之下,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平静之下,是破釜沉舟的决绝。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区里显得格外清晰,苏晚晴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项目方案上。她需要这份工作,更需要这份专注来抵御内心翻涌的复杂情绪。
手机屏幕在桌面上不时闪烁,大部分是工作消息,夹杂着两条来自姑妈苏玉兰的未接来电,还有一条苏晓雯发来的、充满愤怒和质问的长语音。苏晚晴看都没看,直接划掉,设置成静音。
她加班到晚上九点,将方案最难的部分攻克了大半。离开公司时,整栋楼已经没什么人了。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她裹紧风衣,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挤公交,而是罕见地招手打了辆出租车。
“姑娘,这么晚才下班啊?”司机是个中年大叔,热情地搭话。
“嗯,有点事。”苏晚晴敷衍地应着,目光投向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这座城市永远繁华喧嚣,仿佛每个人的悲欢都微不足道。她报了自己住的小区地址,随即又改了主意,“师傅,麻烦去西城区的‘时光里’书吧。”
那是一家开到很晚的独立书吧,安静,有热饮,是她过去压力大时偶尔会去躲清静的地方。她需要一点独处的空间,整理思绪。
书吧里流淌着舒缓的轻音乐,咖啡香气氤氲。苏晚晴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点了一杯热牛奶。她拿出手机,终于点开了苏晓雯那条长长的语音。
“苏晚晴!你发的什么东西?!你从哪里找来的这些乱七八糟的照片P图来污蔑天宇?!我告诉你,我不会信的!天宇对我怎么样我自己知道!你就是见不得我好!我恨你!你等着,我这就去找你,我们当面说清楚!你把我男朋友弄到哪里去了?你快把他还给我!不然我跟你没完!……”
声音尖利,带着哭腔和竭斯底里,透过听筒都能感受到那股强烈的、被背叛的愤怒和……恐惧。是的,恐惧。苏晚晴听出来了,妹妹在恐惧,恐惧那些照片如果是真的怎么办,恐惧她依赖的、幻想的爱情和未来是泡影。
她没有回复,也没有点开姑妈发来的、措辞严厉指责她不懂事、逼疯妹妹的语音。她只是打开与方悦的对话框,发了一条:“东西她收到了,反应很激烈,说要来找我。”
方悦很快回复:“预料之中。她现在是应激反应,不愿意相信。徐朗那边有进展,赵天宇怂得很快,为了自保,吐了不少东西出来,包括怎么哄骗晓雯和其他女孩的钱,有些可能涉及她。录音我发你,你酌情看要不要现在给晓雯听。另外,赵天宇答应明天一早会离开本市,短期内不会回来骚扰。条件是别把他那些破事捅出去。”
苏晚晴看着这条信息,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是快意吗?有一点。但更多的是悲哀和一种深深的疲惫。“知道了,谢谢悦悦,也替我谢谢徐先生。费用……”
“打住!”方悦直接发来语音,“跟我提钱友尽了啊!徐朗那家伙是看不过去,顺手帮忙。再说了,收拾这种人渣他也有成就感。你照顾好自己,这几天注意安全,你妹妹可能会找你闹。需要我过来陪你吗?”
“不用,我能处理。”苏晚晴回复,心里涌起暖流。还好,她不是一无所有。
她点开方悦发来的新录音文件,戴上耳机。这次环境更安静,是徐朗和另一个沉稳男声(大概是徐朗的朋友)与赵天宇的对话。赵天宇的声音早没了白天的嚣张,带着讨好和惊惶,一五一十地交代:
“……晓雯那儿……前后大概拿了三四万吧,主要是买礼物、出去玩,她说她姐给的钱……对,我知道她姐赚钱多,才……其他女孩?王哥,李哥,我真不是故意的,就是资金周转不开……项目?那、那是我一个朋友拉的皮包公司,做样子看的……我真没想骗那么多,就是临时借用……我保证,我明天就走,再也不回来了,真的……”
录音到此为止。苏晚晴闭了闭眼,三四万。她每个月给妹妹六千,妹妹自己还有兼职(虽然做得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这些钱,除了基本开销,恐怕大部分都“资助”给了这个骗子,还搭上了自己兼职攒下的一点积蓄。难怪,难怪她理直气壮地要加生活费,不是贪得无厌,而是真的被掏空了,甚至可能还背着赵天宇怂恿欠下的债。
就在这时,书吧的门被猛地推开,风铃急促地响动。苏晓雯红着眼睛冲了进来,头发有些凌乱,四下张望,很快锁定了角落里的苏晚晴。
“苏晚晴!”她大喊一声,引得书吧里其他几个顾客皱眉侧目。
苏晚晴平静地摘下耳机,看着她。苏晓雯几步冲过来,双手撑在桌上,胸口剧烈起伏:“你把我男朋友弄哪儿去了?你说话啊!”
“坐下。”苏晚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你想让所有人都看笑话吗?”
苏晓雯愣了一下,似乎被姐姐从未有过的冷硬态度慑住,但还是气呼呼地在她对面坐下,眼睛死死瞪着她。
“赵天宇在哪里,我不知道,也不关心。”苏晚晴将手机推过去,屏幕上是暂停的音频界面,“但我觉得,你应该听听这个。”
“我不听!又是你伪造的!”苏晓雯别开脸,肩膀却在微微发抖。
“是不是伪造,你听完自有判断。苏晓雯,你已经二十一岁了,不是十二岁。用你的耳朵听,用你的脑子想。”苏晚晴的语气近乎冷酷,“听完之后,如果你想继续找他,我不会再拦你。你要的一万二,我也可以给你,就当是……买断我们姐妹这最后一点情分。”
“买断”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苏晓雯心里。她猛地转回头,眼圈更红了,死死咬着嘴唇,看着姐姐毫无表情的脸,又看看那个手机。最终,对真相的恐惧,或者说,一丝残存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疑虑,战胜了冲动。她颤抖着手,拿过手机,戴上了那只耳机。
苏晚晴不再看她,转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手里捧着的牛奶已经微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苏晚晴能清楚地看到,对面妹妹的脸色,从最初的愤怒倔强,到逐渐苍白,再到难以置信的震惊,最后是面无人色的绝望。她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却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有压抑的、破碎的哽咽从喉咙里逸出。
终于,录音放完了。苏晓雯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看着桌面,耳机滑落下来,掉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书吧里很安静,轻音乐成了背景。苏晚晴没有催促,也没有安慰,只是静静地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苏晓雯才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头,看向苏晚晴。那双曾经盛满理所当然和青春骄纵的眼睛,此刻红肿、迷茫,弥漫着巨大的痛苦和……一丝清晰的、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理解的羞愧。
“他……他真的……”苏晓雯的声音嘶哑得厉害,话不成句。
苏晚晴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推过去。“照片,是真的。录音,也是真的。他骗了你,也骗了其他女孩。从你这里拿走的钱,远不止你告诉我的,或者你自己记得的。他所谓的创业,是假的。甚至他口中‘非富即贵’的朋友圈,大部分也是他刻意营造,或者根本就是和他一样的骗子。”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清晰地切割着苏晓雯最后一丝幻想。她捂住脸,肩膀剧烈耸动,终于控制不住地痛哭出声,只是依旧压抑着音量,变成一种极为痛苦的呜咽。
苏晚晴的心,也跟着一阵阵抽痛。这是她从小带到大的妹妹,是父母临终前嘱托她要照顾好的人。看到她如此痛苦,苏晚晴几乎要忍不住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将她搂进怀里,安慰她“没事了,姐姐在”。
但她没有。她放在膝上的手,攥得指节发白,强迫自己坐在原地,看着妹妹哭。
有些成长,必须伴随剧痛。有些道理,必须亲身摔过才会懂。她能护她一时,护不了一世。尤其,是在妹妹已经将她这个姐姐的付出视为理所当然,甚至联合外人来算计她之后。
苏晓雯哭了很久,直到声音嘶哑,眼泪似乎流干了,才渐渐停下来,变成低低的抽泣。她拿过纸巾,胡乱地擦着脸,眼睛肿得像桃子,不敢看苏晚晴。
“姐……”她开口,声音破碎,“对……对不起……”
这一声道歉,迟到了太久,也包含了太多。对不起曾经的索取无度,对不起那句伤人的“你嫉妒”,对不起轻信外人,对不起将姐姐的付出践踏在地。
苏晚晴的喉咙也哽住了,她端起凉掉的牛奶喝了一口,才勉强平静。“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苏晓雯茫然地摇摇头,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无助。“我……我不知道……我的钱……我好像还欠了平台一些……”
果然。苏晚晴闭了闭眼。“欠了多少?”
“大概……两万多……”苏晓雯的声音低如蚊蚋,头埋得更低。
两万多。对以前的苏晚晴来说,或许不是大数目。但对现在的她,以及对这个刚刚看清现实、毫无收入的妹妹来说,是一笔沉重的债务。
“那些钱,你花在哪里了?真的是和同学吃喝玩乐,还是都给了赵天宇?”苏晚晴问,语气已经听不出太多情绪。
苏晓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哽咽道:“大部分……都被他要走了。他说项目急用,周转不开,等赚钱了加倍还我……还有给我买的那些东西,其实……有些是假的,有些是二手的,他说是样品……我以为……”她又开始掉眼泪,“我以为他是真的对我好,真的在创业……我还在同学面前炫耀……”
虚荣,轻信,加上从小被过度保护(实质是过度供给)而缺乏对金钱和人心基本的辨别力,最终酿成了这个结果。苏晚晴心里沉甸甸的,既有对妹妹的痛心,也有深深的自责。她过去只知给钱,却从未真正教过妹妹如何独立,如何识人,如何面对这个世界真实甚至残酷的一面。
“那个平台的钱,利息很高,不能拖。”苏晚晴缓缓说道,“我替你垫上。”
苏晓雯猛地抬头,眼睛里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但随即又被更大的羞愧淹没:“不……姐,我……”
“别急着拒绝,这不是白给你的。”苏晚晴打断她,语气冷静得像在谈一桩生意,“第一,这笔钱算我借你的,你要打欠条。第二,从下个月开始,我不会再给你一分钱生活费。学费我可以帮你交完最后一年,但你要自己解决住宿和吃饭问题。第三,去找份正经兼职,课余时间打工,赚的钱,一半还我,一半你自己生活。什么时候还清,什么时候我们再谈其他。”
苏晓雯呆呆地看着姐姐,仿佛第一次认识她。眼前的姐姐,冷静,理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和强大。没有责骂,没有哭诉,只是清晰地划出界限,提出条件。这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让她感到刺痛和清醒。
“我……我能找到工作吗?”她有些怯懦地问。
“那是你的事。”苏晚晴回答,“餐厅服务员,便利店收银,家教,发传单……能赚钱的正经工作很多,就看你愿不愿意低下头去做。你已经二十一岁,是成年人了,该学会为自己负责。”
苏晓雯低下头,双手紧紧攥着已经揉皱的纸巾,良久,才极其缓慢、极其沉重地点了点头。“我……我知道了。欠条……我打。”
“好。”苏晚晴从包里拿出便签纸和笔,放在桌上,“现在写。借款金额,借款日期,承诺还款方式。写清楚。”
苏晓雯颤抖着手,拿起笔,一笔一划地写,眼泪又滴落在纸上,晕开了字迹。写完后,她递给苏晚晴。
苏晚晴看了一眼,确认基本信息无误,仔细折好收起。“明天,我会把钱转给你,你去把平台的钱还清,把借据拿回来给我看。记住,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苏晓雯,没有人能永远替你收拾烂摊子,包括我。”
“姐……”苏晓雯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不再是委屈和愤怒,而是悔恨和恐慌,“我……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不要我……”
听到最后那句带着孩童般依赖的“你别不要我”,苏晚晴坚硬的心防,终于裂开了一道细缝,酸楚汹涌而上。她偏过头,深吸一口气,将泪意逼回。
“我不是不要你。”她转回头,看着妹妹哭花的脸,声音有些沙哑,“但我也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要’你了。苏晓雯,我们是姐妹,但先是两个独立的个体。你得学会自己站起来,走你自己的路。我累了,也背不动了。”
说完,她站起身,拿起包。“很晚了,我帮你叫辆车回学校。以后……没什么事,暂时别联系了。等你真正能靠自己站起来的时候,再来找我。”
她走到前台结了账,用手机软件叫了车,然后把车牌号发给苏晓雯。“车到了,在外面。回去好好想想,以后的路怎么走。”
苏晓雯站起来,身形有些摇晃,看着姐姐,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哑声说了句:“姐……路上小心。”
苏晚晴没有回应,径直走出了书吧。夜风扑面,她挺直了背脊,没有回头。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和妹妹之间,有些东西彻底改变了。也许未来还有修复的可能,但那一定是在彼此都成长为更独立、更懂得尊重与珍惜的个体之后。而现在,她能做的,就是放手,让妹妹自己去经历风雨,哪怕那过程会很痛。而她自己,也需要时间去舔舐伤口,去重建被亲情绑架和透支的生活与自我。
出租车来了,她坐上去,报出那个租住的小区地址。这一次,是真的要回家了。
接下来的几天,出乎意料地平静。苏晓雯没有再来找她,也没有发任何信息。家族群里依旧安静,姑妈苏玉兰倒是又打过一个电话,语气缓和了许多,拐弯抹角地问她和晓雯是不是吵架了,说晓雯回家哭了一场,但什么也不肯说。苏晚晴只淡淡回了句“她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便挂了电话。
苏晚晴将两万五千块钱转给了苏晓雯。苏晓雯收了钱,只回了一个“收到,谢谢姐”,然后发来一张还清平台借款的截图,以及一张撕碎的借款合同的照片。苏晚晴保存了截图,没有回复。
她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工作中,那个难啃的项目方案终于圆满完成,得到了客户和总监的高度认可。周总监甚至在部门会议上特意表扬了她,暗示升职加薪在望。同事们看她的眼神,有好奇,有探究,但那天赵天宇终究没来公司闹,加上她提前报备过,流言并未掀起太大风浪,只是偶尔有相熟的同事私下问她“家里没事吧”,她都一笑带过。
方悦约她吃了两次饭,听她说了那晚在书吧的事,长长叹了口气:“晚晴,你做得对。虽然狠了点,但那是救她。她现在恨你也好,怨你也罢,总比被那个渣男骗得人财两空,甚至背上巨额债务强。只是……你自己呢?真的放下了?”
苏晚晴搅拌着杯子里的咖啡,看向窗外。“放不下又能怎样?悦悦,我有时候会想,是不是我一开始就错了。爸妈走后,我总觉得亏欠她,想把她缺失的都补给她,结果却把她养成了这样。也许,适当的匮乏和挫折,才是成长必需的。”
“别把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方悦握住她的手,“你已经做得够多了。以后,多为自己想想。对了,徐朗让我问你,那个赵天宇,离开本市了,但他骗其他女孩的钱,有些可能要不回来,有些女孩可能也不想声张。你妹妹这边,既然钱还了,人也认清了,就这样算了,还是想再给他点教训?”
苏晚晴想了想,摇摇头:“算了。晓雯已经付出了代价,我也看清了。和那种人纠缠,只会浪费更多时间和心情。只要他别再出现,别再来骚扰我们,就到此为止吧。”
“也好。”方悦点头,“那我让徐朗跟他‘朋友’打个招呼,让他滚远点。哦,还有,”她眨眨眼,带着点戏谑,“我们公司新来了个合作方代表,青年才俊,人挺不错的,单身。要不要介绍你们认识?就当散散心。”
苏晚晴失笑:“悦悦,我现在没心思谈这个。”
“知道知道,我就是那么一说。等你真的想重新开始了,多的是机会。”方悦笑道。
是啊,重新开始。苏晚晴默默想着。她退了之前租住的房子,在公司附近找了个更小但更舒适整洁的公寓,阳台朝南,下午有很好的阳光。她给自己买了新的四件套,几盆绿植,还报名了一个周末的油画体验班——这是她大学时就想学,却因为要打工赚钱一直没机会做的事。
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甚至比之前更加充实、更加……属于她自己。每个月,她不再需要雷打不动地给妹妹转账,工资卡里的数字开始有了可观的增长。她给自己换了部新手机,买了心仪已久但一直舍不得买的大衣,周末偶尔和方悦或者同事小聚。她依然会想起妹妹,想起父母,心里某个地方依旧会疼,但那疼痛不再是无休止的消耗,而更像一种沉淀,让她更加清醒和坚定。
直到一个月后的一天晚上,苏晚晴加班结束,刚走出办公楼,就看到一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瑟缩在街边的路灯下。
是苏晓雯。
她瘦了很多,穿着简单的卫衣和牛仔裤,不再是以前那些名牌。头发扎成马尾,素面朝天,手里拎着一个印着便利店logo的塑料袋。看到苏晚晴,她有些局促地站直了身体,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苏晚晴停下脚步,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她。姐妹俩谁都没有先开口,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张力。
最终,还是苏晓雯先打破了沉默,她举起手里的塑料袋,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姐……我……我发工资了。虽然不多……我买了你以前爱吃的栗子蛋糕……还、还有这个……”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厚厚的一沓,全是零钱。“这是……我这个月兼职攒的,先还你一部分……欠条,我重新写了一个,按了手印的。”
路灯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能清晰地看到眼下的青黑和尚未完全褪去的憔悴,但那双眼睛,不再有之前的骄纵和理所当然,而是多了些怯生生的、努力想要坚定的东西。
苏晚晴看着她手里那个装着零钱、显然是她一分一分攒出来的信封,还有那袋小小的蛋糕,心里那座冰封的堡垒,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更大的缝隙。有酸楚,有痛惜,也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欣慰。
她没有接蛋糕,也没有接钱,只是看着苏晓雯,问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
“晚饭吃了吗?”
苏晓雯愣了一下,眼眶迅速红了,她用力眨了眨眼,摇头,又赶紧点头,语无伦次:“吃、吃过了,在便利店吃了关东煮……不,不是,我是说……我……”
“附近有家面馆还开着。”苏晚晴移开目光,声音依旧平静,却比那晚在书吧时,少了那份刻骨的冰冷,“走吧,我有点饿了。有什么事,边吃边说。”
说完,她率先转身,朝着面馆的方向走去。步伐并不快,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缓。
苏晓雯站在原地,看着姐姐挺直却不再那么遥不可及的背影,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掉下来。但这一次,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胡乱用手背抹了把脸,然后抓紧手里的蛋糕和信封,加快脚步,跟了上去,小心翼翼地,保持着一两步的距离,像只终于找到回家方向,却又害怕再次被丢弃的小兽。
初秋的夜风依旧微冷,但路边的面馆,灯火通明,热气袅袅。
路还很长,隔阂与伤痛也不会一夜消失。但至少,这是一个开始。一个关于独立、关于成长、关于姐妹关系重建的,漫长而或许充满磕绊,却终于走在正确方向上的开始。
苏晚晴知道,她不会轻易心软,不会回到过去那种无底线付出的模式。她会观察,会审视,会设定清晰的界限。而苏晓雯,也需要用时间和行动,真正证明自己的改变。
但无论如何,在这个秋夜,在这条寻常的街上,朝着那盏温暖的面馆灯火走去的两个人之间,那曾几乎断裂的纽带,终究没有被彻底剪断。它被现实的残酷磨得纤细,却也在疼痛的洗礼中,显露出其原本应有的、坚韧的质地。
生活还在继续,而她们,都需要,也正在,学着如何以更健康的方式,继续走下去。